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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第1页）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艾米莉亚·德·维尔纳夫的脸庞，混合着她脸上未干的泥浆和掌心的血迹，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刺痛。她躺在湿滑泥泞的废墟斜坡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肺部如同火烧。耳边是暴雨的嘶吼，是溪流被堵塞后愤怒的奔涌，还有…身边那个泥塑般身影发出的、微弱到几乎被雨声淹没的痛苦呻吟。

克拉拉·杜邦。

这个她恨之入骨、悬赏百枚金日追捕的窃贼，这个娇小的狐娘，此刻如同被风暴摧残殆尽的破败玩偶，浑身覆盖着厚重的、冰冷的泥浆，瘫倒在她身侧。那条左腿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小腿和膝盖处骇人的青紫肿胀透过撕裂的裤腿显露出来，皮肤上布满了刮擦的血痕，关节红肿得吓人。她头顶那对棕色的、本该灵动的狐耳无力地贴在湿透的乱发上，沾满泥浆的大尾巴拖在泥水里，一动不动。剧痛让她即使在昏迷中也紧锁眉头，发出断断续续、如同小兽般的呜咽。

艾米莉亚的目光复杂地扫过克拉拉惨烈的伤腿和那对失去生气的狐耳，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冰冷的胸腔里翻腾——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荒谬绝伦的见证。她竟然亲手把这个造成一切混乱的半妖推了出来？而且，她的腿…没有断？这个念头本身都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讽刺感。

“小姐！小姐！天啊！您还活着！”杜兰德声嘶力竭的呼喊伴随着纷乱沉重的脚步声冲破了雨幕。

治安官带着几个士兵和提着熄灭提灯、一脸惊魂未定的路易，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到了艾米莉亚身边。他们个个浑身湿透，沾满泥浆，脸上混杂着狂喜、后怕和难以置信。

“小姐！感谢上帝！您没事！真是奇迹！”路易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老泪纵横，想要伸手去扶艾米莉亚，又怕弄疼了她，手足无措。

“快！快把小姐扶起来！小心点！”杜兰德急吼吼地指挥着，声音因为激动和之前的恐惧而发颤。他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避开艾米莉亚可能受伤的地方，和另一个士兵一起，费力地将这位尊贵的伯爵千金从冰冷的泥泞里搀扶起来。

艾米莉亚浑身湿透沉重，昂贵的深蓝斗篷早已变成泥泞的裹尸布，灿烂的金发纠结着泥块和草屑，贴在苍白却依旧难掩冷艳可爱的脸颊上。她感觉双腿发软，全靠杜兰德和士兵的支撑才勉强站立。维尔纳夫小姐的体面？早已在这片泥泞中碎成了齑粉。她下意识地想要挺直脊梁，但那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疼痛让她只能微微佝偻着身体。

“小姐，您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军医！快叫军医过来！”杜兰德连珠炮似的问道，目光紧张地在艾米莉亚身上逡巡。

艾米莉亚虚弱地摇了摇头，喉咙干涩发痛，一时说不出话。她的左手，一直紧紧攥着，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那枚冰冷坚硬的鸢尾花蓝宝石胸针，就包裹在她满是污泥和血迹的掌心之中。

就在这时，杜兰德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艾米莉亚脚边那个泥泞的身影上。

“是她！”杜兰德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找到目标的凶狠，“那个该死的女贼！那个半妖贱民！克拉拉·杜邦！”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剑尖指向昏迷不醒的狐娘，眼中杀机毕露，“这下贱的蛆虫！害得小姐您身陷险境！差点害死我们所有人！让我现在就结果了她！”他急于在艾米莉亚面前表现忠诚，抹去自己失职的污点，抬脚就要上前。

“住手！”一个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艾米莉亚。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杜兰德。他举起的脚僵在半空，惊愕地看向艾米莉亚。

艾米莉亚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喉咙。她强撑着站稳，蓝灰色的眼眸扫过杜兰德，里面不再是之前的惊恐或虚弱，而是恢复了一丝属于维尔纳夫小姐的冰冷和锐利，尽管这锐利包裹在极度的狼狈之中。

“她…还有用。”艾米莉亚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地穿透雨声，“我的胸针…可能还在她身上…或者她知道下落。在找到之前…她不能死。”她给出了一个冠冕堂皇、符合她身份和执念的理由。这个理由完美地掩盖了她内心深处那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理清的、因共同经历生死而产生的微妙动摇。

杜兰德恍然大悟，连忙收回脚，讪讪地收起佩剑：“是！是！小姐说得对！是我鲁莽了！得找到夫人的胸针！”他转向士兵，“你们几个！把这贱…把这个半妖捆起来！看紧了！等军医来了先给她简单处理一下，别让她死了！等找到胸针，再把她送上绞架！”士兵们立刻上前，粗暴地将昏迷的克拉拉拖拽起来，用浸透雨水的粗糙麻绳捆住她的双手。动作牵动了克拉拉腿上的重伤和虚弱的身体，她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条沾满泥浆的大尾巴也无意识地甩动了一下。

艾米莉亚的心脏似乎也跟着那声闷哼抽紧了一下，但她迅速移开了目光，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对沾泥的狐耳和痛苦的抽搐。

“小姐！小姐！”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由远及近。索菲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她同样浑身泥泞，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昂贵的女仆裙装被荆棘刮破了好几处，显露出她成熟有致的身材。她冲到艾米莉亚面前，想伸手触碰，又不敢，湛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自责，只能语无伦次地哭泣：“小姐…您吓死我了…感谢圣母…您平安…都是我的错…我没拦住您…”

艾米莉亚看着索菲惊恐万状、乖巧动人的脸，心中没有多少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疲惫。她微微抬了抬手，示意索菲安静。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扫过索菲下意识护在胸前、紧紧攥着的手——那里面似乎捏着一块湿透的布料，一角深蓝色的、沾着暗红污渍的丝绸露了出来。

是被偷走的丝帕！被克拉拉偷走的其中之一！

艾米莉亚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索菲竟然找到了它？这个发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混乱的心湖，激起一丝微澜，但很快又被更大的浪潮淹没。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穿透了暴雨的喧嚣，由远及近！那声音沉稳、有序，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与现场混乱的脚步声截然不同。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连昏迷的克拉拉似乎都在士兵粗暴的捆绑中安静了一瞬。

一辆由四匹高大黑色骏马拉着的、镶嵌着维尔纳夫家族鸢尾花纹章徽记的豪华马车，如同劈开雨幕的黑色利剑，稳稳地停在了这片狼藉的废墟边缘！马车夫技术精湛，即使在如此泥泞湿滑的地面，也稳稳地勒住了缰绳。

车门尚未打开，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威压已经弥漫开来，瞬间冻结了现场的空气。士兵们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体，垂下了头。杜兰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刚刚凝结的血口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路易更是深深地弯下了腰。索菲则惊恐地捂住了嘴，身体瑟瑟发抖。

艾米莉亚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沉入一片冰冷的深渊。她最恐惧、也最不愿面对的时刻，到来了。

车门被侍立在旁、同样浑身湿透却站得笔直的侍从恭敬地拉开。

一只穿着锃亮黑缎鞋、一尘不染的脚，踏在了泥泞的地面上。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车门口。

德·维尔纳夫伯爵。

他身披一件厚重的黑色呢绒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他并未立刻下车，而是如同君临般站在车门口，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缓缓扫过这片混乱不堪的灾难现场：崩塌的山体、肆虐的溪流、泥泞中狼狈的士兵和仆人、被粗鲁捆绑如同破布袋般的半妖女贼…最后，那目光如同两道冰锥，精准地钉在了人群中央、那个浑身泥泞、狼狈不堪、却依旧强撑着站立的女儿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暴雨的喧嚣似乎都在这一刻被隔绝。只剩下那冰冷目光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审判感。

艾米莉亚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她下意识地挺直了几乎要垮掉的背脊，尽管这动作让她全身的伤痛都在尖叫。她紧握的左手，掌心被胸针尖锐的边缘刺得更深，温热的血液混着冰冷的泥浆，顺着指缝缓缓渗出。那枚冰冷的蓝宝石，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责任”的物件。

伯爵的目光在她紧握的左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扫过她沾满泥浆的脸颊、散乱的金发、以及那身早已看不出原貌的昂贵衣裙。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担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审视的冰冷。

终于，他低沉、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响起，清晰地盖过了风雨声，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艾米莉亚。”

“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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